从今年六月的毕业季开始,就盘算着写一篇《后大学时代》,但好多次都不知该如何动笔,于是便放任它沉淀,也使其再经几番生活的捶打。而如今,已到了一种再沉淀就要被沉没的地步,我也不能再选择性地忘却了。

回想整个大学生涯,我固有观念的巨变大抵可归于两处:其一是“快速学习”,或称之为“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样的体会,主要源自日常生活中,对于完全陌生、体量庞杂的专业知识的学习。当然,更源于考试周之际,逼自己“一周一本书”的客观生存需要……

其二则是更加多元化、更加包容的生活态度。我想,这是由于持续性地对生活方式的思考,以及对周围人不同生活选择的观察。大学期间,有类似高中式的学霸——这一点儿也不稀奇,而且这种太常规意义上的“好”,并未给我太多的思想冲击;也不乏更加全面的复合型人物,他们体音美三开花,学业爱情双丰收;也有大一大二就确定毕业工作的,能够有重点地分配自己在课程知识学习、专业技能培养方面的时间和精力;除此之外,更有专职写小说、搞音乐的人才……

这正是我在后大学时代思考的核心问题:人生的意义,以及该如何去生活。阻挠我动笔的因素,很大程度上也来自于此:有关生存方式与生命价值的探讨,太容易个人化,从而丧失表达与倾诉的意义。

如果非要给“后大学时代”赋予时间刻度,它应从我的大三下学期开始,至今仍未结束,且我也不知道它会在何时结束。它可能更多只是抽象的指代概念,是一个我为自己的生命轴贴上的极度私人的标签。

我想从一次日记里的“生命倒计时”开始。当时的生活背景如下:(1)时间上,处于我刚从大学毕业的暑假;(2)经历上,我已在研究生的实验室实习了大半年,基本体会到了未来研究生生涯的生活节奏与方式;(3)心理上,我觉得研究生活远没有那么纯粹,对严重依赖学术产出的研究生态一度十分失望。

如果说“该如何去生活”是一道数学题的话,这个“生命倒计时”就是我所给出的解答,这个解答期望满足两条约束:(1)物质生存需要,即至少要有活下去的经济基础;(2)精神追求:要做一些喜欢的事,比如自己感兴趣的学术问题。

2019年7月2日 周二 于济源

又是木心的观点:要习惯记录下文思与感悟,因为灵感都是转瞬即逝。我想这其中的原因,除遗忘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心境。就像四十岁的人再也写不出他二十岁的文字,像我如今再也写不出初高中的情书,也写不出几年前耗大精力完成的《后高考时代》。那些过去的文章,都只能属于当时的产物,或是未来回忆沉湎时的印记。

或许站在如今这个路口,“后大学时代”是我需要写下的东西。为何作“后…”,也许含义有二:一是站在现在、回忆过去,二也反映当下、展望未来。谈论高中时,身后先天性地站着一群支持者;而谈论大学时,我面对的是更为血淋淋的现实,以及更客观、更具批判性的人们——只希望自己能够直接地率真地给出自己的观点,斩钉截铁,不犹疑,也不解释。

前两天翻起刚入大学时写的日记,那时的自己,还未从高考的思维中脱离。日记的第一篇,充斥着“对大学的要求与希冀”,写了数十个形容词,提出一个又一个做人、学习的要求。可现在,我会去思索那些东西是否还有意义。那时的自己,对未来有种渴望,有种热切,也有对未知的无所安放的迷惘;时过境迁,行至此时,畅想起未来,自己显得更平静,更冷酷,更不会大惊小怪,甚至可以采用倒推法规划起以后的二十年。

我想这样的转变,至少是因为,我能够不再惧怕生存了——“活着,其实没想象的那么难”。通过四年大学的技能培养以及眼界的开拓,已经能够预知了未来可能的生存方式,无外乎二三四五种。

那么,首先就是这些天一直在考虑的问题:未来的二十年。

最近经常思考的一些事情,趁着二十一岁的生日,记录以自勉。

一,对科研。

1. 大部分人的工作是几乎毫无意义的,科研只是谋生的一种手段。搞科研的和街边胸口碎大石的,都是“手艺人”而已,都只是为了吃饭,不要自诩高尚。
2. survive 是第一要务。先吃饱,再吃好。有时候想吃饱就是要妥协,要讲好story,找好trick,把心中的纯粹暂时遗忘。
3. 不要因工作没有让导师满意而感到沮丧。凉薄而言,只是大家的利益不同。有共同利益,也就一定有利益冲突,绝对的彼此满意是不可能存在的。牛人都在找平衡。
4. “智商是可以习得的。” 从科研品味,到idea,再到逻辑能力、实现能力,都会随着见识(读过的论文、参加过的研讨会、听过的报告)而不断提升。智商在不断地涨,拿到钥匙的人,加速度尤其大。

二,对音乐。

对音乐的感知一定是需要技术基础的。有不少人都会认为自己乐感好、有天赋,我也如此。但再往前走,必须系统地学习乐理,让感知变得理性,让感性变得扎实。

我在不太能理解音乐的4岁-11岁,更多是在父母的监督下,学了大概7年的电子琴;在初中毕业的暑假,随兴趣学了架子鼓;在高中毕业的暑假,随兴趣学了吉他,也学了一点乐理。

没能自幼就走专业道路,如今也没勇气去半路转行。但它仍给我带来了太多欢乐。

希望接下来的二十年,能够加大对音乐的投资和投入。

三,保持专注。

高中以来,我和大多数自认为相对博学的人一样,对文学创作、影视创作、数学、社会学、心理学、金融、哲学都萌发过兴趣,也杂七杂八了解了不少。

能够对很多事情保持兴趣,拥有童心,是一件好事。但人生苦短,需要读经典,需要保持专注,深耕在某处。

好的科研需要知道自己的边界,好的人生也是。坦然接受自己的边界也很需要勇气。

四,保持自律。

健身。好的饮食,好的作息。

五,保持自然。

自律和自然好像是一对矛盾体(所以一定是辩证对立的统一?…),但这两者的确是健身带给我的最大感受。

自律使人约束自己的身体,自然却告诉你,有些东西改变不了,只能接受。接受基因,接受节律,接受身体无法改变的懒惰与疲劳。

还有自然的生活状态。

不再幻想“如果我有一大段空白的时间,就会去……” 这种空白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白驹过隙,日子就在手中,要习惯忙里偷闲。

记得年初,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给自己的寄语:对科研;对音乐;保持专注;保持自律;保持自然。总的来说,是希望自己在步入社会之后,依然能够选择一种自由的生活方式,并热爱它。尤其是,这种生活方式与音乐相关。这几个月在读了《文学回忆录》之后,也许“音乐”应该扩充为“文学”、“音乐”或“艺术”——或许更理想的情况是,我能够把科学研究当成艺术,或研究艺术中的科学。(但现在我还不太清楚“科学”、“艺术”以及“哲学”这几个词语之间的关系。那么,这种生活方式至少得让我拥有足够的阅读和探索的时间,以搞清楚这其中的原委;或搞不清楚,但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我厌恶这种平衡点,只是无奈的释怀与妥协。)

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再去(1)规划今后五到十年的选择;(2)回顾去年10月份到今年5月份的科研生活;(3)要求今后三年的硕士研究生生活。

首先是(1)规划五到十年的人生选择。

在硕士毕业之后,先是第一份工作(不超过三年),看看工业界的生活发展状态,并积累一部分资金;工作之后的第一次转型,如果仍保留着对学术研究的向往,且拥有十足热切的对某个领域的研究欲望,便辞职读博(在国内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业后便去寻找教职,和学生在一起,并拥有自己的独立研究时间。不必再因去不了国外读博而耿耿于怀,一切选择都是在为一种个人的安适的生活方式服务,因此不必让自己太过紧张。

这样算来,硕士3年,工作3年,博士5/6年,博士出站0/1年,大抵需要12年。12年后,2031年,我33岁。我觉得可以接受,也算能够在而立之年,尝试过世上的很多东西,并选择了自己真正热爱着的东西。

在40岁的时候,如果能够在音乐/文学/艺术上做了足够的积累,再次转型也不是不可能。人生一辈子,希望自己能够活到八十岁——这样算来,即使到了不惑之年而再次转型,也还有一半的生命可以活。如果有幸能够再活十年,便对自己的一生做些总结吧。

其次则是(2)对今后三年的研究生生活作出要求,这其中夹杂着(3)对实习的半年生活经历的回顾。

展望未来的三年,首先从状态上划分:研一在雁栖湖求学,希望自己能够勤奋,对知识、对科学保持尊重和敬畏,不能再像大学时那种“能用就行”,要力求深刻,力求“搞明白”——至少在一些关键性问题上,至少在理论层面上,用“科学”的手法理解它;研二,主力内容是在所里做科研,也许在后期要花相当一部分时间来准备秋招;如果顺利,在研三上学期就拿到了一个满意的offer,那么研三的整个一年,可能需要尽力做好毕业设计,争取再对科研加深体会。

从整体上看,我想未来的三年还应具备一些原则性理念:首先,找工作应是贯穿始终的,希望每隔固定时间就去寻找一些职位信息,不断探索自己喜欢的工作;其次则是对科研的态度,应该保持强烈的求知欲和探索精神。现在从事的“社交媒体虚假信息检测”,尽管未来的工作大概率不会属于这个方向,读博的领域也必定不会与此相关,但依然力求把这个研究问题“搞清楚”、“弄明白”,且对于这个研究问题,从它的计算机、传播学、新闻学、心理学等众多学科属性,都要有一定的思考,并解释出计算机领域在解决这个问题时所暴露出的缺陷——即,仅用计算机的方法、仅从数据角度解决问题的边界。要更注重于“解决问题”本身,看淡在“顶级会议(顶会)”发表论文——这也是科研素养的重要核心,能够对将来的读博之路、研究生涯加以指导。不以“顶会”为业,不以论文发表与否来评判自己、评判别人,这需要极大极大的勇气,但却是绝对的真理。当能够知道某些事是真理的时候,还有能力去为它践行;当能够知道生活中的某些东西不值得追求,而且还勇于放弃的时候,这才是真正的为“美”而献身。

相聚、离别,总是非常态;独自求索,默默过好每一天,才是常态。毕业季,在离别的氛围里渲染的日子,吃、聚、玩、睡,这是非常态;暑假回到家之后,躺尸、碎片化的思考,这是非常态;如今坐在书桌前的思维整理,以及所规划的今后二十年的生活,这才是常态,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生命中繁杂又重复的大片段时光。在常态中保持冷静、保持客观,很不易做到,但力求做到是一种自律,静观其变是一种自然。

在做“生命推演”的时候,又额外生出两种感触:首先,是对死亡的恐惧。在此之前,也多次设想过自己要活到多少岁——六七十岁,七八十岁,或八九十岁——但这更多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自己也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而当我真正地一步一步推演,刻画出越来越清晰的人生背景之后,我才意识到,即使我如预演般地度过了接下来的二十年,即使我如憧憬般地在四十岁的时候成功转型,接下来呢?人到中年,父母家庭,四十年余生,对很多人来说,也许一眼望穿。在真正感受到死亡迫近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贪婪。

由此也延伸出第二种感触:人生在世,“自我”应是终其一生的追求。我不禁设想,假如,假如我比父母更先离世,那么他们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度过?在心底,我很多次为自己是独生子女而感到无力,有时甚至幻想,如果父母没有那么爱我就好了,如果能有个兄弟姐妹来替我分担一部分爱,我就可以没有压力地逃避一些爱的牵绊,即使我先离世,他们的痛楚也能适当减轻一分。

于是,我便去鼓励他们,鼓励父亲去尝试他一直想尝试的小说创作,鼓励母亲去听音乐,去感受艺术,去钻研饮食文化,暗示他们也要不断探索,找到人生的自我价值。而我也一样,在未来的生活里,会结婚生子(大概率会),会经历至亲至爱之人的离世,可无论如何,都要趁自己活着的时候,尽全力去追求自我存在的意义。无论有多爱,都不要把自我实现的意义依附于他人,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可被称之为“全部”。

记得在大三的保研季,不堪压力的时候,总喜欢到哔哩哔哩上找一些乒乓球比赛的视频来看。印象最深刻的,是“2013直通巴黎”的中国队内部选拔赛后,刘国梁对全体运动员的总结教育。

刘指导用他一贯的辩证口吻,批评许昕“一天天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批评张继科“别看你创造了最快拿下大满贯的奇迹,如果你不好好练,接下来还要创造另一个奇迹——大满贯得主只参加过一届奥运会”,又接连表扬王励勤、陈玘等老将,表扬世界冠军马琳退役后甘当大厨,在奥运村的时候每天给现役运动员买菜做饭——“世界上还有其他的奥运冠军能做到这样吗?”

刘指导说:“老将永远都拼搏到底、不遗余力,退役的运动员乐于奉献,心甘情愿地做好各项服务工作,这才是我们的国乒能够绵延至今、屹立不倒的原因。”又告诫张继科和许昕:要肩负责任感,不要只图个人的阳光快乐——“竞技体育不可能是快乐的,它的激烈程度,它的唯一性、排他性,是跟日常老百姓的生活不一样的,你看那些奥运冠军,他只有在登上领奖台的那一刻是最灿烂的,剩下的日常生活,大部分时间都在困难、苦和累,这种煎熬折磨的过程里面,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当你代表国家,只能赢不能输的时候,每天只会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如履薄冰。竞技体育最大的快乐是什么,是在大赛当中战胜对手,获得冠军,站上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

刘指导的训话仿佛让我回到了高中课堂,回到那段“只需打赢高考这场战役”的日子里。但其实很多时候令人难捱的并不是苦和累,而是难以确定的人生目标,捉摸不定的未来,逐渐迷失的自我价值。

在生活里,我们耳熟能详的一直是“赢在起跑线”或“人生马拉松”,好像我们只会用一种竞技活动来类比人生,好像非得跟谁比一比才能评判自己。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从出生开始,在竞技体育的类比之下,走过高考,走过人生的前二十年;或许也在二十岁到三十岁发现过“竞技类比”的漏洞,但还没琢磨清楚,就已结婚生子,又开始全身心地陪伴孩子的马拉松,等到孩子的马拉松结束,自己已迈入中老年,成为不愿意再成长、不成长也有恃无恐的“老人”。

如果把生存方式等价于“职业”,把生活价值等价于“爱好”,那么人生的选择可简化为两个极端版本:其一,“职业就是爱好”,即热爱你所从事的工作,并认同它的价值——这也是我的生命推演所努力达到的;其二,则完全不在乎“职业”与“爱好”的关系:工作只是为了获得生存所需的物质基础,下班之后,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将工作有关的事情一概抛诸脑后,从而把剩下的时间完全投入到“爱好”当中去。

大部分生活选择,应该都可归为这二者的一个权衡点,无非就是更偏向一,或更偏向二。这二者之间也存在着转化与演变,比如在爱好上投入精力多了之后,爱好慢慢变成了职业;又比如一旦爱好成为了职业,爱好就很难再是爱好。

让自我价值的探讨,再次落回到我个人的具体生活。

我在生命推演中写到的“如果仍保留着对学术研究的向往,且拥有十足热切的对某个领域的研究欲望”,具体来说,对我十分吸引的是“计算机音乐”领域。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开始真正地探索与音乐、与计算机音乐的事情。去阅读相关文献,了解国内外的学术团队与学术生态,去学乐理,去寻找国内与音乐相关的工作岗位。可慢慢发现,音乐好难,研究也好难,想细化自己的研究兴趣,反省一些研究领域的现状(如对“音乐生成”这个研究热点的哲学意义的怀疑);需要学计算机,学信号处理;需要学乐理,学乐器,思考作曲和编曲哪个对我更有用……需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而这其中的平衡也越来越难以把握。

与此同时,我也享受到把“职业”与“爱好”完全分隔开的快乐。在哔哩哔哩和YouTube上,充斥着大量的音乐博主,他们整日陶醉在音乐中的样子令人惊羡。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是音乐行业的从事者,并以此为生;而另一些可能就是单纯的音乐爱好者,他们下班之后,拿起吉他,弹起钢琴,那种沉醉在音乐之中的当下的快乐,流露出难以抗拒的对生活的真诚。

我没有能力评判这两种选择,它们不可分割,又随着时间而动态转化。该如何去生活,这不是问答题而是感受题,我给不出关乎未来的答案,只拥有对当下的体验。自我的探索不会结束,它在我的生命里贯穿始终。

愿每个真诚对待生命的人,都以热爱的方式生活。

愿你早日执着,或早日不再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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