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

  • 摘录自卢梭《论科学与艺术》(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何兆武译)的第二部分。
  • 译者注:作者在第一部分,就历史经验方面論证了科学与艺术的作用是伤风敗俗的,第二部分則就艺术与科学的本身来論证这一点。

有一个古老的传說从埃及流传到希腊,說是創造科学的神是一个与人类的安謐为教的神。科学是在挨及誕生的,而埃及人自己对于科学又怀有怎样的见解呢?他們是亲切地看到了产生科学的根源的。事实上,无論我們怎样翻逼世界的紀年史,也无論我們怎样再以哲学的探索来补充无法确定的編年史,都不会发現人类知识的起源能有一种是符合我們所頋望的那种覌念的。天文学誕生于迷信;辯淪术誕生于野心、仇恨、諂媚和撒謊;几何学誕生于貪婪;物理学誕生于虛荣的好奇心:这一切,甚至于道德本身,都誕生于人类的韉傲。因此,科学与艺术都是从我們的罪恶誕生的;如果它們的誕生是出于我們的德行,那末我們对于它們的用处就可以怀疑得少一点了。

它們起源上的这种缺点,我們是很容易从它們的目的里探索出来的。艺术如果缺少了把它培养起来的奢侈,那么我們又要艺术做什么呢?若是人間沒有不公道,法理学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旣沒有暴君,又沒有战爭,也沒有阴谋家,历史学还成个什么东西呢?总之,如果人人只是在讲究自己做人的貴任与自然的需耍,人人只能有时間为祖国、为不幸者、为朋友而效力,那末誰还要把自己的—生用之于毫无結果的思索呢?难道我們生来就是要死在潜藏着眞理的郭座源泉的边緣之外嗎?仅仅是这种想法,便应該使每一个严肃地想以哲学硏究来敎育自己的人从一开头就却步的。

在科学硏究工作中,有多少危险、多少歧途啊!要达到眞理,又必須经历多少錯誤啊!这些錯誤的危险要比眞理的用处大上千百倍。这种不利的局面是很显然的。因为錯誤可能有无穷的結合方式;而眞理却只能有一种存在的方式。并且誰才是真誠地寻求眞理的人呢?即使有若最良好的願望,又凭什么标志才能肯定我們是认识到了眞理呢?在那么大量的不同見解中,哪一种才是我們能正确地据以判断眞理的标准呢?而且更困难的是,假如我們居然有幸終于发現了眞理,我們之中又有誰能好好地应用它呢?

如果我們的科学就其所提出的目的来說是虛幻的,那末就其所产生的效果而言,它們就要更危险得多。科学旣产生于閑逸,反过来又滋长閑逸;因此它們对社会所必然造成的第一种損害,就是无可弥补的时間損失。在政治方面正像在道德方面一样,任何好事都不做就是一桩大罪过,因而一个无用的公民也就可以认为是一个有害的人。大名鼎鼎的哲学家們啊!請你們回答我:从你們那里我們知道了物体在空間是按照怎样的比例互相吸引的,在相等的时間內行星运行所经历的空間关系又是怎样的, 什么样的曲线具有交点、折点和玫瑰花瓣;人怎样把万物看成上帝;灵魂与肉体怎能互不交通而又像两只时钟一样地彼此符合,哪个星球上可能有人居住,哪种昆虫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进行繁殖,——我們是从你們那里得到了这一切崇高的知识的,然而請你們回答我,假如你們从未敎給我們任何这类事物的話,我們是否因此就会人口减少,治理不善,不那么巩固、不那么繁荣或者是更加邪恶了呢?因此就請你們再想一想你們的作品的重要性吧;如果我們最髙明的学者和我們最好的公民的劳动对于我們竟是如此无用,那末就請吿訴我,我們对于那一大堆白白消耗国家粮食的不入流的作家們和游手好閑的文人們,又該作何想法呢?

我說的是什么,是游手好閑嗎?但願上帝能让他們眞正游手好閑吧!眞能那样,风尙倒会健康得多,社会倒会太平得多。可是这些空虛无用的空談家們却从四方八面出来了,他們以他們那些致命的詭辯武装起来自己以后,就在搖搣着信仰的基础并在毁灭德行了。他們鄙夷地嘲笑着祖国、宗敎这些古老的字眼,并且把他們的才智和哲学都用之于毁灭和玷汚人間一切神圣的事物。这倒不是因为他們从心底里仇恨德行或者我們的信条,而是因为他們仇視公认的見解;所以要想使他們回到神坛底下来,只要把他們流放到无神論那里去就行了。专求标奇立异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

就我們俗人来說,上天并不曾賜給我們这样伟大的才能,也沒 有注定給我們这么多的光荣,那末就让我們安于沒沒无聞吧。让我們別去追求一种永远得不到的名誉吧,并且在事物的現状下它也决不会偿还我們为它所付出的代价的,哪怕是我們完全有資格可以获得它。如果我們可以在自身之中求得幸福,那末从別人的意見里去求我們的幸福,又有什么好处呢?让別人用心敎诲人民去尽他們的义务吧,让我們只管好好地尽我們自己的义务吧;我們对此不需要知道更多的东西。

德行啊!你就是純朴的灵魂的崇高科学,难道非要花那么多的苦心与功夫才能认识你嗎?你的原則不就銘刻在毎个人的心里嗎?要认识你的法則,不是只消返求諸己,并在感情宁靜的时候諦听自己良知的声音就够了嗎?这就是眞正的哲学了,让我們学会滿足于这种哲学吧!让我們不必嫉妒那些在文坛上永垂不朽的名人們的光荣;让我們努力在他們和我們之間划出人們以往是在两个伟大的民族之問所划的那条光荣的界限吧,让他們知道怎样好好地說,让我們知道怎样好好地去做吧。